【原创中篇小说】《江上漂来两条鱼》第五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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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04月15日 22:08:18

写在前面:


       咸鱼了好几天,今天鞭策自己写一写吧。这是最后一章了,我还没有控制大篇幅的能力,因此就点到为止。之后会继续开练笔新坑。本来设计的走向比较惨的,参考了一些戏剧上的悲剧情节,但最后还是手下留情了,推翻了以前的大纲。练笔,欢迎吐槽。

正文:


乔渝被人向前推了过去。她脚下一软,瘫倒在地上,倒不是因为推的那一下,而是她病得实在是四肢无力。她横躺在地上,眼睛被一条黑布蒙得密不透风,可是嗅到了泥土的芳香。


结束了……又开始了……”乔渝虽然肉体上承受着煎熬,嘴角却流露出微笑。可想到妈妈送给自己千叮咛万嘱咐的手表被那群绑匪摘去了,泪花一下子又鱼跃在那黑布之上。


与此同时,张达克和何鱼儿沿着卢江沿岸寻找着乔渝的踪迹。这帮绑匪通知了她所在的方向,却没告知她的确切位置。


何鱼儿跑在最前方,漫无目的地寻找着,能让张先生如此十万火急的朋友,一定也是自己的贵人。而张达克也紧跟在她后面,他心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样的话:千万不要出事啊。


乔渝那身青色的长衫伏在岸边的绿草地上尤为的鲜艳。何鱼儿最先看到了,冲张先生叫到:先生,看见了。在那儿!在那儿!她没料想到这位让张先生牵肠挂肚的朋友竟是个女人。


张达克也看见了,大叫到:鱼儿,快去看看!他是个文人,跑上一会儿就接不上气了,只能叫何鱼儿先去。


何鱼儿跳着步子躲开那些突出的岩石,因为地上很泥泞,又是深一脚浅一脚的。她好不容易来到乔渝身边,却不知道怎么称呼她。她只能叫到:小姐,小姐您怎么样了?


何鱼儿边叫边坐在草地上把背冲着她的乔渝抱起来。那一刻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另一个自己就抱在怀中,眼睛,鼻子,嘴,几乎一模一样。她惊诧地向张达克叫到:先生,她!我!我自己!


张达克明白她什么意思,现在也不好解释。何鱼儿伸手去探乔渝的口鼻,还好只是昏过去了。她帮助眼前的自己弹去脸庞上的泥土和草丝,努力想扶她站起来,可又一起栽倒在了地上。


张达克看何鱼儿扶不住乔渝,连忙喊到:鱼儿,别动,我去找黄包车。


何鱼儿望着怀里的乔渝心绪不宁。她忽然想起了自己那个曾经的孪生姐姐,会不会是眼前的这个女孩。她笑着摇摇头,心道:姐姐那是被那个男人卖了,怎么可能还是个小姐身子。


她又想到:这小姐到底和先生什么关系?难道是因为她先生才把我从梨园里买出来的?不管怎样想,何鱼儿都紧紧抱着乔渝,不敢懈怠。


张达克坐着黄包车过来了,后面又紧跟着一辆黄包车。他不等车停住就跳下车来,对两个车夫说到:师傅们,帮我个忙,帮我扶个人到车上。


那两个车夫都是靠卖力气为生的,自然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乔渝抬上了黄包车。张达克坐在前面的黄包车上,让何鱼儿坐在乔渝的车上照顾她。


不知过了多久,一缕阳光再次敲开了乔渝的眼帘。她闻不到泥土的味道了,而是熏香过的被褥的味道。她想睁开眼睛,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,只能一动不动地听得人声传入耳朵里。


先生,小姐能醒得了么?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传来,好像很亲切。


医生说吃了药就无大碍了,可能要睡上几天吧,毕竟她太累了。乔渝知道这是张达克的声音。她忐忑的心更加不受控制。达克他果然会救我,我有好多话想和他说,可是我现在动弹不得。


又听见那女孩说到:先生,这药应当快煎好了,我去看看给小姐盛过来。


好,去吧。慢点,别烫着自己。


乔渝再次尝试睁开眼睛或者是张开嘴巴,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好像有一块大石头压着自己一样。她忽然感觉自己的脖子生疼,好像有人在搂着它,拼命地想要抬起来。


听见女孩说到:先生,还是我来吧。您教书是大学问,可照顾人那就手生了。


听罢,那只手便从脖子下面抽了出来,另一只手插到了自己的后背底下,将自己缓缓抬高,又靠在软绵绵的东西上。好吧,你来喂她药。


刺激的中药气味灌入口鼻,这让乔渝深感恐慌。她和乔晴一样,都是从小害怕吃中药,一闻到这个味道就想躲开。


汤匙带着汤药已经接触到了嘴唇上,乔渝嗅到了其中的苦涩。她用尽全身力气从嘴里挤出两个字:勿滋……”


何鱼儿笑到:先生,您听见没?这药真灵啊,没进肚子就让小姐开口了。


快!喂下去!


不吃药!乔渝终于撕破喉咙喊了出来,这下她闷在心里的一口气总算发泄出来了。那汤匙总算是从嘴边挪开了。


她慢慢打开视线,看见眼前的那张脸和自己一模一样。这着实把她吓到了。乔渝叫到:你是谁?你是谁!边喊她边向后缩。


那何鱼儿也被这小姐的大叫唬住了,手里的汤勺一翻,把中药洒在了被子上。她直到自己犯了大错,赶紧去转身跑去拿毛巾。


这时候张达克坐在床边,拉着乔渝的手问到:乔渝,你还记得我么?


泪水冲脱了眼眶的束缚,乔渝哭得说不出话来。张达克想要抱住安慰她,也被她挣脱了。她再次大叫道:混蛋!你就是个混蛋!这是乔渝第一次开口骂人。话一出口,她也觉得自己说的有些过分了,于是低着头不敢看张达克。


张达克扶了一下眼镜,说到:都赖我,都赖我。我……”他刚想说什么,见何鱼儿捧着湿毛巾跑回来了,话又咽回了肚子里。


他站起身给何鱼儿让位置。何鱼儿上前用毛巾去擦床单被罩上的中药渍。乔渝还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,有人长得和自己这么像。她指着何鱼儿问到:达克,这,这究竟是?


张达克道:这是何鱼儿,家里的下人,长得,长得确实和你有些相像。


这哪里是相像,简直就和我如同亲身姐妹一样。乔渝倒不是那么害怕了。她突然伸手抓住何鱼儿的衣袖,说到:别擦了,抬起头让我看看。


何鱼儿听话地放下手里的毛巾,抬头盯着乔渝,乔渝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。谁知乔渝噗嗤地竟笑了,说到:天下真有这样的奇事。你叫什么?是哪里人?家里是做什么的?


何鱼儿乖乖答到:小姐,我叫何鱼儿,哪里人也不记得了,只知道家里在卢江边上当渔夫。后来,后来被卖到了富庆大戏院,又被先生买了回来……”


乔渝问到:卖?你是说你父母把你给卖了?她不大相信世界上居然有如此狠心的父母。


何鱼儿点点头,不愿意回忆那些往事。她道:多亏先生照顾我,先生真是个好人啊。


乔渝很喜欢这个丫头,或许是她长得和自己很像的缘故吧,或者是她身世太过悲惨产生了怜悯之心。可她还是没弄明白这女孩子长得为什么这么像自己。她又问到:你还有什么兄弟姐妹么?


何鱼儿答到:有个姐姐,还有个弟弟。姐姐比我要走的早,也不知道现在卖到哪里了。


乔渝叹口气道:真是可怜啊。


张达克不想在乔渝面前聊关于何鱼儿的事情,他怕自己那点小心思被她看出来。他连忙道:别说这个了,医生的药你赶紧吃了吧,吃了就会好了。何鱼儿赶紧把药碗再次端过来。


乔渝摇着头重复到:我不吃药!我,我嫌苦。


何鱼儿对张达克道:先生,我去给小姐淋点蜂蜜吧。何鱼儿又跑出了房间。


乔渝看着她的背影问到:达克,你是因为我才雇得她么?


张达克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说到:我看她在梨园受苦,还以为是你,就把她赎出来了。


乔渝听他有些言不由衷,但不再深究,回到:帮助穷苦人是好事。不说这个,我想和你一起回去,我们还回到原来的日子。


回去?我……”何鱼儿拿着罐蜂蜜进了屋子,再次打断了张达克的话头。她打开罐子,用汤勺舀起蜂蜜在碗里的中药汤上浇了满满一层,又端在乔渝前面。


乔渝看见碗里的蜂蜜,总算是肯开口了,在何鱼儿的帮助下喝完药之后,又平躺在床上。张达克招呼何鱼儿出来,留乔渝她一个人好好休息。


在何鱼儿的细心照料下,乔渝总算是能出去走动走动了。可每每面对乔渝提出的关于让他一起回去的要求,张达克都闭口不表态。他也左右为难,一面是自己刚刚在这里立了足,又受恩于杨校长,另一面是旧镜重圆,渴望和自己继续曾经的日子。还有何鱼儿的事儿,他自己一直把她当作乔渝来对待,现在正主来了,他倒是有些无所适从了。


在金色与蓝紫色共同交织的光辉下,教堂中的十字架显得尤为神秘与神圣。张达克站在神父的仪式台前望着神父低声倾诉着自己的苦恼。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做了。他其实并不信仰什么洋教,只是喜欢和神父说说自己的心事。


张达克自己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和乔晴还有何鱼儿之间的故事,也不管神父有没有听清楚。最后,他郑重地说了句:主啊,给我指条明路吧。又在胸前画了个十字,心里才算好受些。


张达克回到家里,感觉有些饿,但看见主厅没人,于是喊到:小鱼儿!小鱼儿!


碰巧乔渝和何鱼儿听见开门声,正从楼梯下来。两人听见张达克的小鱼儿后,都应了一声,才察觉可能叫的是对方,不免有些尴尬。


张达克也发现了这个问题。他本想让何鱼儿去做饭,叫习惯了小鱼儿,可两个人小名一样,这就造成了误会。他心道:以后还是叫她们大名吧。


何鱼儿一边在灶台忙碌,一边听张先生和乔小姐有说有笑,心中腾起莫名的怒火。要知道张达克自从把乔渝赎回之后,不再听何鱼儿她唱昆腔了,也很少对她聊贴心话,整天只和那乔小姐腻歪在一起。她知道自己这么想有些自私与得寸进尺,毕竟他们之间只是主仆关系 而他和乔小姐两个人才是真正的情侣。可这么长时间的联系突然冷淡下来,也让何鱼儿一时无法接受。


何鱼儿今天穿了身张达克送给她的洋布制成的新衣服,心里别提有多神气。她端着菜盘子放到桌子上,望着笑吟吟的乔渝,心想:这位乔小姐与我长的一模一样,不过是出身和我天差地别而已。就这样,张先生如此对她一往情深,实在是……”何鱼儿虽是嘴里不言,心里却常常怨恨老天爷的不公平。她早在富庆大戏院的时候,白天见到那些有钱的老爷,晚上就躲在被窝里幻想着自己若也是殷实人家出身有多好。一来二去,有时候何鱼儿真的就以为自己出身富贵了呢。


在餐桌上,乔渝又旧调重弹,提起了回家的事。她心中盘算不能再拖延下去,无论如何都要劝达克和自己一同回去。她说到:达克,我还要上学,过两天就回去了。我已经在信上和家里人说好了。


张达克知道她想说什么,故意避而不谈,回到:也好,那我去杨校长那里借司机送你回去吧。


乔渝对这个回答很生气,怒道:你真的不和我回去么?


张达克盯着她道:杨校长对我很照顾,我不能不念及他的感受。


所以你就找了个人来替代我?乔渝放下筷子,把手交叉在胸前,不住地叹气。


何鱼儿作为下人是不能上桌的。她便躲在楼上偷听他们对话。当她发现两人在吵架的时候,心里有些幸灾乐祸。她心想:那乔小姐总是让先生难堪,最好这次让她断了念想。还好她过两天便走了,不然这日子越过越别扭。


这是什么话,过分了啊。我是看何鱼儿可怜才收留她的,再说我只会教书,生活上需要有人帮我打点。


乔渝听了,头也不回地跑上楼梯,正好与何鱼儿擦身而过。她这些日子承蒙何鱼儿的关照,心里本就过意不去,更同情她的出身,因此并没有迁怒在她身上。因为在乔渝看来所有的事情都是她与张达克之间的,和这个小丫头没有半点关系。她冲何鱼儿微微一笑,然后就回房间去了。


何鱼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,忙奔下楼梯去,一脸茫然不知地对张达克小声说到:先生,我看小姐跑上去了,好像不怎么高兴……”


随她去吧,我也拿她没办法。张达克又对问何鱼儿到:你吃了么?


何鱼儿点头回到:先生,我放才在厨房吃了。


张达克笑到:那好,麻烦你出去帮我叫辆黄包车,我去趟杨校长家。他顿了一下,又提了一嘴:这衣服挺好看的嘛。


何鱼儿会心一笑,快步走出房外,左右看来没找到黄包车的踪迹。她便沿着大路向东走,想去不远方的集市前看看,那里人多热闹,想必车夫不少。


何鱼儿走得身子笔直,好像想让全世界都注意她的新衣服一样。这种面料的衣服并不是一般人家会穿的,所以让她为之骄傲。走着走着,何鱼儿听见背后有人再叫她。她立刻反应过来是以前认识的阿释那小子,也就是她的朋友小柿子。阿释从小就是个孤儿,一直在市井当中厮混,靠给人打短工为生,看起来长得有些老,其实比她还要小。何鱼儿想来自从给先生当佣人之后,还一次都没见过小柿子呢。


她一转头,果然见到小柿子走来,不过他也是大变了样。阿释挥手叫到:哟,鱼儿姐,怎么老母鸡变凤凰了。


何鱼儿心道:我先不理你,让你上赶着找我说话。她想罢,便转身继续走自己的路。


哎哎!鱼儿姐,等等我啊!她故意走得很慢,直到肩膀被搭上一只手。


何鱼儿转过身拨开肩膀上阿释的手,嗔怪到:你这臭小子小心点,可别把我衣服弄脏了。不然把你送到纺织厂日夜不停地做童工,那都赔不起。


阿释笑到:姐,你这混的可以啊,这些日子不见,连新料子都穿上了。


她也指着阿释说到:那是,我现在可是给教授做活。教授你懂么?就是在学校里面的老师,很高级的老师。


阿释和她并排走着,一知半解地点点头,不服气地回到:教书的算啥。


何鱼儿笑骂到:小柿子你这小子讨打!还瞧不起人家教授,你说说你除了自己名字以外,连个字都不会写。不说这个了,姐问问你这身衣服哪来的,别是从人家那里偷来的。


阿释道:只许你发达,不许我发达啊。别小看人,我现在可跟李老大混了。


何鱼儿道:西街的李老大?你不去给穆家搬东西了?


那算个球,弟弟我现在是干大事的。


何鱼儿有些担心阿释。她知道那李老大是黑白通吃的痞子王,蛮横的很,是个历害的人物。可跟着他混,不免要打架斗殴,相当于自己的小命都卖给了他。她说到:你跟着李老大,那多危险啊。听姐的,还是去给穆家打工去吧。


鱼儿姐,你别担心,我身强力壮,能照顾好自己。你不知道,跟着李老大,天天吃香喝辣有钱花。说罢,阿释从衣服里摸出几个大洋。他继续道:现在咱有钱了。姐,走,以前你没少照顾我,这回我也请你下次馆子。


何鱼儿笑了,说到:小柿子果然长出息了,还想着你鱼儿姐。好好好,不过我得先给我们家先生叫辆黄包车。


她和阿释走到集市口,找了个车夫叮嘱好地址,便和他进了路边的饭馆。


两个人坐好,店小二凑上来问到:几位吃点什么?


阿释道:鱼儿姐,想吃什么随便点。


何鱼儿对他说到:你请客,你来点吧。


阿释听了便叫到:伙计,上几样拿手菜吧。


待伙计离开了桌子,他问到:姐,有没有人欺负你,跟我说,我帮你揍他。


何鱼儿道:瞎说什么呢。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,跟着李老大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

过一会儿菜上齐了,何鱼儿刚想动筷子,却听阿释叫到:鱼儿姐,你先等等。


何鱼儿问到:怎么,还不让吃了。


阿释一边把盘子和碗筷挪到一边,一边神秘兮兮地说到:姐,我送你一样宝贝。


何鱼儿笑到:你这小子能有什么宝贝。说着,她伸手去拿碗。


阿释忙小声叫到:不成不成,这东西可沾不得吃的。


何鱼儿了一声,说到:那你可别给鱼儿姐。我回去还要给先生做饭呢。


别!他从身上掏出一个小布包,又指着它说到:你俯身凑过来。


何鱼儿依言将耳朵支了过去,听他一字一顿地轻声说到:这里面是毒药。留给鱼儿姐防身用。


何鱼儿吓了一大跳,差点大喝出来。她连忙说到:这种东西你给我防身?这是要送我去蹲号子吧。


阿释立刻示意她别出声,说到:你又不会舞刀弄棒的,自然是这个最管用。


何鱼儿问到:小柿子,你给我这个做什么?我又不是要害人。


阿释答到:鱼儿姐,这些日子治安不大好,你要学会留一手啊。我们老大说过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


何鱼儿瞪了他一眼,数落到:还有一句害人之心不可有呢。小柿子,我看你是学坏了,哪里那么多坏心思。这玩意儿是害人的,不是帮人的。快收回去,这里人多眼杂,小心让人把你送到警察队那里。


阿释只得把布包收了回来。他本是好心想帮何鱼儿一把。因为他明白鱼儿姐在梨园的时候经常受人欺负,老有人打骂她。而那李老大给他灌输的都是以暴制暴的思想,所以阿释惦记将自己身上的毒药送给她。


何鱼儿虽说有不少讨厌,甚至嫉恨的人。可她心肠是善良的,从未想着针对别人。她对这顿饭十分满意,要知道这是第一次有人请自己吃饭。和阿释临别之前何鱼儿还有些依依不舍。她对阿释说到:小柿子,下回你鱼儿姐请你上裕德搂。


阿释咧着嘴回到:那我就等着鱼儿姐的好。姐你若是要找我,就去西街瓦子巷。


何鱼儿回到家里,没有看见张先生,想来是去杨校长家还没回来,而那位乔小姐正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书。


乔渝刚刚把心头上那口怒气放下,翻着达克书桌上的几本书。她听见动静,放下书一抬头,发现是何鱼儿回来了。她问到:何鱼儿,你家先生去哪了?


何鱼儿答到:说是去杨校长家了。


乔渝心想:他没准还真敢去杨校长那里借司机和汽车了。看来今天晚上必须摊牌,我倒要看看我在他心里重不重要。


何鱼儿看她低头想事情,就回自己一楼的小房间里去了。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心想:也不知道这菩萨什么时候能请走。张先生为她的事情天天忙里忙外,这下去还怎么得了。


她翻了个身,继续想到:反正先生给她安排好了,过几日就不用见她了。


她脑子里一浮现乔渝的样子,就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的那个孪生姐姐。也不知道她过的怎么样了?我现在一个月六块,差不多一年下来钱就够买她的了。到时候我攒上了钱,跟先生请个假,便去找自己姐姐去,给她救出来,和我一起过好日子。


她憧憬着美好的未来,把头捂在被子里偷笑。在不久以前,何鱼儿还是个戏班子里打下手的,转眼之间已经走上了幸福的轨道。


傍晚,张达克一进家门,就被乔渝堵在了门厅里。他看乔渝气势汹汹的样子,就知道一定没有好事。何鱼儿在嗅到了暴风雨来临前的味道,赶紧躲到厨房里去。


乔渝开门见山地问到:你已经准备好把我轰走了?


不是这个意思。你出来这么久,伯父伯母有多担心。张达克努力让气氛平和下来。


乔渝板着脸,一只手撑在墙上,回到:你呢?


我?我会经常找你去的,咱们还和以前一样。这是张达克做出的最大让步。


乔渝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,说到:这么说你还是不肯回去?


张达克顾左右而言他:忘了和你说了,你父母来电话了,打到了原江大学那里。我昨天接到的电话,没好和你说。他侧身从乔渝身边溜过去,走向了客厅。


乔渝不想让他过去,连忙跑去挡他。两人一路拉扯来到了沙发边上。


张达克这回真的是生气了。他高声叫到:你究竟想怎样?我又不是你的奴隶。为什么干什么都得听你的?


乔渝不敢相信达克竟敢对自己这么凶。既然如此,当初你为什么要赎我,让那群土匪杀了我,不遂了你的心意了么?


张达克一时语塞,瘫倒在沙发上闭着眼睛。他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。乔渝也气鼓鼓地坐在另一个沙发上。


暴风雨真的来了。卢江上的怒风裹携着乌云突然而至,打的原江城里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。还没等到妇人们翻出收起来的雨具的时候,天空开始像敲鼓一样用雨点撞击着大地。


何鱼儿跑到楼上也不敢下楼,她怕两个人都怒火中烧,波及到自己。可到了做饭的时间了,这是她的职责所在。


乔渝也不想跟张达克耗下去了。她猛地站了起来,冲他喊到:我就一句话。要么选择留下,要么选择我,不然我就去死!


她不等达克开口就跑到门口,拉开门。又是该死的雨!可开弓没有回头箭,乔渝毅然决然地冲了出去。


张达克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。他焦急地冲楼上大叫到:鱼儿!鱼儿!快下来!


何鱼儿早就等着这句话,听到之后立马跑下来。他接着说到:快跟我去追乔小姐!别让她做傻事。他自己是跑不动的,于是找了何鱼儿帮他。


何鱼儿追了出去,也没想到这雨下得如此猛烈。她想很好地表现给张先生看,也顾不上什么了,冒着大雨瞄准那个身影奔了过去。


张达克实在是跑不动了。他弯着腰,摸着自己砰砰直跳的胸口,企图让气息稳定下来。他伸手抹去脸上的雨水,望着两人越跑越远。忽然,他膝盖一软,直直地跪倒在水洼坑上。张达克双手撑着地,大喊了一嗓子,把周围几个仅存的路人也吓跑了。


这一刻,压抑在他心头上许久的情绪终于释放了出来。张达克太累了,累得已经不堪负重。他不打算再继续维持伪装下去了。他想抛下一切,走属于自己的路。


另一边,何鱼儿眼见乔渝上了黄包车,也上了旁边的黄包车去追她。雨水一颗一颗地落在车篷布上咚咚作响,配合着远方灌进耳里的隆隆雷声,让她百感交集。


何鱼儿擦去额头上的雨珠,才感觉新衣服已经被浇透了,愈发沉重,每一寸都紧贴在肌肤上,甩都甩不掉。她忍不住咒骂了几声。那车夫以为是在骂自己,拉得更卖力气,好几次差点要把乔渝超过了。


两车你争我赶地奔出了城,把城市的繁华与暴风雨下的喧闹远远落在后面。何鱼儿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,当然是认得这条路的。它的目的地通往的是卢江码头。可她还是不理解,这位乔小姐究竟想做什么。


车夫们卷了一腿子泥,总算是到了码头。乔渝扔下钱,头也不回地就跑了。何鱼儿毕竟这么多年在给人家做活锻炼,自然是比乔小姐行动矫捷,几个健步就追上了她。


何鱼儿劝到:小姐,这大雨天呆在外面要得病的,回去吧。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的。


乔渝终于肯停下脚步,她转头看了一眼何鱼儿身后,问到:达克呢?有什么话让他亲自跟我说吧。何鱼儿你回去吧,这里没你的事情。


何鱼儿心想:暴风雨里所有人都陪你一起闹腾,还嫌不够么?可她嘴上是不会这么说的,何鱼儿虽然不喜欢乔小姐,可还不是那种心胸狭隘的人。她忙道:先生应该是还在路上吧。小姐,您听我一句劝,消……”大风把她最后几个字都吞没了。


雨水流进了乔渝的心里,但哪里盛的了这么多,都快要溢出来了。她望着来路,密密麻麻的雨幕遮住了视线。她多么希望能够窥到有一辆黄包车奔驰过来,哪怕是载着的不是张达克。


可她失望了,这是乔渝这辈子遇到的最大的失望。雨水终归是控制不住了,夺眶而出,轻轻地落在了凹凸不平的石板上。她转身朝着那条看不到尽头的天蓝色大道而去。天蓝色,我来了……”


何鱼儿一看情况不妙,想要去抓住她,但只是抓到了她的袖子。乔渝挣脱了她的束缚,径直跑进码头。


何鱼儿一边大叫:小姐,做什么去?一边拼了命地去追她。她心道:乔小姐可别想不开啊,出了大事怎么向先生交代。


可她越是着急,越是要掉链子。她光顾着看乔渝了,却没注意脚下的障碍,被一块翘起的石板结结实实地拌了一跤,摔在了地上。等何鱼儿再爬起来,乔小姐已经跑远了。


她没时间在乎新衣服变成了脏抹布的模样。何鱼儿只想一切都相安无事。现在发生的事情都太疯狂了,她不理解为什么小姐和先生之间总是要寻死觅活的。当初在富庆大戏院见过,现在在她眼前也活生生地发生着。


乔渝此时站在码头的边沿,石台之下分辨不出来是雨水还是江水,就像她脑子里一样一团乱麻。再往前走一步,将是一无所知的地带。


她的心冷了,或许是被水长期浸泡过的缘故。乔渝又开始催促自己了:走吧,走吧……”她是不甘愿迈出这一步的,可又不得不迈出这一步。


小姐,别做傻事!何鱼儿的声音在她的心里回荡着。可这个时候那张达克都不出现,还有什么余地呢。乔渝不清楚是张达克把自己逼上了绝路,还是她自己把自己逼上了绝路。她是一座移动的无形监狱里的囚徒。这座监狱如影随形,禁锢住了她的灵魂。


去和张达克说,我恨他!乔渝合上眼皮,留着这句话,直挺挺地向前倒去。既然不愿意走,那就去拥抱它吧。


她正准备迎接冰冷的江水的时候,却只是下身浸在其中经受着冲击。何鱼儿在最终的时刻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,才让她有了一线生机。


乔渝大叫到:放手吧,我不想活了!


何鱼儿咬着牙挤出几个字:不行,我这就,拉你上去……”她死盯着那个手臂,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上拉她。那手臂内侧露出的一点梅花痣带着旁边的一道疤痕 也映入她的眼帘。这只手臂她在熟悉不过了。居然是……”


没等何鱼儿思考完,乔渝又伸出另一只手来挣脱她,这下她一不留神,让手臂从她的手里滑落。


不!何鱼儿大喊到。她想都没有想就紧跟着跳向了卢江。在落入江水的那一刹那,她喊出了憋在心底都快忘了的一个字:


姐!


这回我们的这位乔小姐,真的不再小了。


雨过天晴,卢江水也渐渐落了下去,只有挂在码头石壁上不愿随波逐流的江水,述说着这里的过往……


张达克独自站在船头上,模糊的五官已经看不太清楚。他眺望着宽广的卢江对面迷雾下若隐若现的高耸浮屠,心中感慨万千。


小栏人影凄迷,和烟和雾,更化作,一庭幽怨。


船夫正拨动着江面,载着客人向江对岸的渊台寺而去,而他那儿子操持着渔网撒在深不见底的江中,忙着捕鱼捞鱼。


张达克看着舢板上的活蹦乱跳的鱼儿,随口问到:船家,靠打鱼能维持生计么?


船夫苦笑了一下,回到:若是想活着,怎么都死不了。他熟练地抽回竹蒿,长叹一声继续道:不怕您笑话,我本还有两个女娃子,可家里实在是养活不了这么多口,便把她们都卖了。不是我狠心,这也是为她们好,总比全家一齐饿死强。


张达克听了船夫讲述了他的遭际,好像明白了什么,仰天大笑几声。最后,他冲着渊台寺喃喃自语到:


辞别了人间,永远!


人间四月芳菲尽,哪怕是鲜妍百花的冠冕也无可挽救玉兰花的凋落。那圣洁的玉兰花落入了凡尘,化作了抔土,我们的故事也该结束了。


翻开民国的一页页,不只是风雨飘摇,也不只是纸醉金迷。每一个人的篇章都是扣人心弦的,每一列字都是活着的西洋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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